2018年2月12日 星期一

花甲劇場的情感密碼

**刊於自由廣場
2017年是台灣影視豐收年,《紅衣小女孩2》、《血觀音》、《目擊者》、《52赫茲我愛你》、《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大佛普拉斯》、《帶我去月球》等不同風格類型台片能量噴發,總體票房大幅超越前一年台片只佔全台電影市場五趴左右的規模,成為後海角時期另一波高峰。
電視劇集方面也是鬧熱滾滾,集合各類型影集的「植劇場」系列以及《麻醉風暴2》和《酸甜之味》等精彩作品引發觀眾追劇風潮,其中《花甲男孩轉大人》於去年中播出後更是口碑轟傳,網路討論熱度居高不下,收視率稱冠「植劇場」系列,繼播出一刀未剪完整版後,接著推出電影版《花甲大人轉男孩》,仿佛總結去年台灣在地影視熱潮的圓滿句點,成為今年初最受矚目的溫馨親情賀歲片。
從《花甲男孩轉大人》到《花甲大人轉男孩》,片名轉繞來自電影版的穿越梗,劇組映後現身戲院時,我問瞿友寧導演沒看過電視劇有沒有關係,導演回答平穩練達,說沒看電視劇影響不大,看過了則多點體會,也建議回頭看了電視劇再來二刷,其實導演講的後半段才是重點,委婉道出這就是一部延伸自電視劇共存共榮之作,花甲戲迷進0了戲院才能開TURBO(借用電影台詞梗)盡情享用的一齣很鬧很雜的家庭溫情小品。
在這前提下,有些影評提到的劇情過於單薄、情感不夠細膩、故事不夠完整等就不再是缺點,而是等待花甲戲迷前去編織完成的開放作品,劇終散場沒有固定的時間,而是在每一次觀眾融合前戲積累情緒填補空缺的時刻。
其實,即使沒從頭到尾看過電視劇,台灣觀眾對花甲熱潮大都或多或少有耳聞,不太可能在完全對花甲家族全然陌生的狀態下走進電影院,這是本片上映的龐大利基,也讓人想起盛行於半世紀前的黑白台語電影,當時觀眾成群樓頂招樓腳阿母招阿爸看得津津有味的家庭倫理愛情悲喜劇,有評論視為廉價流俗的娛樂,實在是低估了其中常民的感動,以及在地語言台語的共鳴魅力。
準此,有人說本片加入的金士傑是最感人的橋段,甚至是觀眾的福氣,這點我比較不這麼看,父女情深總是讓人有感,華語對話著實令人動容,然而在花甲家族劇場終究只是外掛,屬於花甲戲迷會社裡的集體情感密碼,才是悠遊花甲電影連結台語片傳統的核心質素。

相關作品及演員:

2018年1月27日 星期六

【轉貼】傅斯年、錢思亮、閻振興

【節錄】楊庸一醫師 今日你以台大為榮,明日台大以你為榮
台大的改變,開始於1970年。當時蔣經國雖然為行政院副院長,但,已實際掌控實權。發生訪美遇刺及彭明敏教授逃出台灣二件重大事件,加上聯合國席次可能失去,及防範學生的抗議及不穩,因此,將錢校長「高升」中央研究院院長,改由閻振興先生擔任校長。這是台大首次帶有濃厚政治色彩的政治任命。換校長,對已回醫學院上課的我,並未造成任何影響。
閻校長,理工背景,加上曾擔任成大、清大校長及教育部長。雖帶有政治任命色彩,但,在接任初期,並未將學校明顯政治化,而把重點放在校舍硬體的擴充,大興土木。尤其,工學院的硬體擴充最大。醫學院則仍可接受李鎮源教授當院長,甚至提名魏火曜教授出任教務長,一改校總區註冊學生註冊遭受的夢魘。
1971年,當時的台大大學新聞社長請我的同學文榮光當總編輯,順便要我去幫忙當專欄小主筆。這是我第二次踏入校總區。在1970年代前,台大(校總區)一直以繼承北大自居,認為台大的自由學風,是由傅斯年校長等由北大所帶來的傳統。醫學院的歐、日學術傳統,卻使我直覺的開始懷疑這個講法。世界上,哪有一所(優秀的)大學會自稱自己是繼承另一所大學?自由的學風不是每一所大學該具有的基本條件嗎?於是,我開始去查北大和台大的歷史。北大雖然比台大稍早建校,但,1946年的台大,圖書已有八十萬冊,遠高於北大。占地亦遠大於北大(日本把台灣大面績的山林,歸為農學院實驗林)。從客觀條件上,台大實在沒有理由非繼承北大才能成為台大。於是,在「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諷刺中,大家開始思考和討論這個問題。

2018年1月13日 星期六

幸福路上,懷舊的必要

動畫片《幸福路上》,幫主角小琪的父親配音的資深台語演員陳博正,聽他道地的台語口條,讓人想起1983年新電影初起時,初為人父的陳博正在片尾畫著前一個工作的小丑妝要哄兒子(小小孩只認得阿爸的小丑樣),笑著說是「兒子的大玩偶」,這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到了號稱台灣動畫電影新標竿的《幸福路上》,猶原一派溫柔厚實的台語,同樣透著一股世道滄桑。
「兒子的大玩偶」的圖片搜尋結果
和許多新電影名作一樣,《幸福路上》是一部懷舊與鄉愁之作,流露舊日情懷,追憶逝去年代,這是台灣電影新浪潮興起後的強勢片種,反映的是本土文化與在地身份長久受到干擾壓抑的台灣人,重建自我認同與社群脈絡的心理療癒需求。
《幸福路上》許多話當年的生活細節,同時標示出近幾十年台灣一個個時代印記,如戒嚴時期黨國教育、白色恐怖、升學主義、民主運動、921大地震、兩次政黨輪替、總統大選爭議等等,小琪唸大學時也熱衷街頭抗爭,不過這除了讓小琪學業成績不好之外,似乎船過水無痕。
本片主題並不是台灣社會運動和民主發展史,主要是小琪個人經歷巡禮和生活感懷抒發,主線是小琪的友情以及和父母阿媽表哥的親情互動,生命成長的鮮明軌跡,將繼續走向仍然有點迷茫卻有了新的定位的未來,桂綸鎂的知性配音,以及蔡依林演唱的感性主題曲,「原來是我怕和自己獨處,我又是誰我卻說不清楚」,像是訴不盡的文藝腔都會呢喃。
另一方面,小琪住在天龍國外緣區,回上一代老家要往南部和東部跑,藉由小事大事的羅列堆積,交織出故事血肉及其社會框架和政治邊界,努力撐開加大的時代背景尺度和國民認知規格,自有不居於天龍一格的韻味與厚度,如小琪的高中學妹出場時,呈現前第一家庭成員對外界無止盡窺探的憤恨與無奈,在媒體騷擾扭曲的刻板形象之外,彷彿台灣民主運動外一章,展現出反天龍視角的敘事格局。
圖像裡可能有文字
相對於時下台灣「維持現狀」的主旋律,懷舊成為對於現狀的—種反叛的修辭,1980年代初期新電影的懷舊唱出解嚴的先聲,21世紀新台語電影的鄉愁,仍然是台灣人心幽微的渡口,那些一個一個需要重新擁抱的過去、一段一段需要重新連結的過往,無不指向一個終將也即將無法維持現狀的流動的未來,這樣的集體社會心理基礎,內含深刻的情感力量,足以撐開大眾文化市場,形成台灣影視藝文作品的無窮礦脈。
**同場加映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2017/18最衝台片

**刊於自由廣場
看現任立委林昶佐當選前演出的電影《衝組》,政治指涉滿滿,獨派語彙處處,重金屬搖滾黑死腔海海,國族打造慾望充塞其間,各種台灣元素衝勁十足,然而整體結構則相對平衡沉穩,相較於當紅韓片《與神同行》人間地府歷險記,特效畫面雖然沒那麼澎湃炫目,但與阿德同行,台南後壁土狗勇闖台北天龍國的故事,台灣的中國城無論南北不也和地府傳說一樣的偉岸闊氣!
本片閃靈樂團全員一身戲胞上陣,男主角阿德敢唱敢衝,飾演家鄉女友阿珍的是《通靈少女》原作短片《神算》女主角余佩真,二○一四年台北電影獎最佳短片的最佳新演員得主;飾演帶阿德進樂團的曉涵是《當愛來的時候》女主角李亦捷,二○一○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最佳新演員提名;配角群和主角表現一樣優異到位,大致已底定本片戲劇品質
《衝組》電影是令人驚艷的音樂片作品,和《大佛普拉斯》、《血觀音》適足做為反映台灣政壇的年度台片鐵三角:《血觀音》配樂包括片尾曲《滿樹翠碧》結合南管旋律和交響樂等東西方元素,直指台灣中華文化的虛偽狡詐;《大佛普拉斯》配樂包括片尾曲《有無》化為一個搶戲的角色,進一步質疑台灣的中華政權存在合理性;《衝組》則呈現威脅台灣存續的對岸中華(中國)對立項,侵害台灣國族形塑的內外因素圖像於此完足。
就此脈絡而言,台語演出自然純熟的《衝組》,承續鄭文堂導演立意重拾「過去屬於台灣人獨有的台語片」的二○一○年《眼淚》,以及二○一五年推出的《菜鳥》,堪稱台灣民主運動主題電影里程碑,故事主軸較《血觀音》及其導演楊雅喆前作呈現野百合學運的二○一○年作品《男朋友.女朋友》顯得明白直接許多,對台灣的「中國城」和「兩岸和平協議」的賣台疑慮,是毫不迂迴掩飾的。
做為台灣新世代衝撞體制的太陽花學運代表作品,《衝組》的喜劇形式和漫畫影像色彩,包裝的是深沉的台灣國族信念和一再受挫的民主運動目標的悲愴本質,其流暢的台灣精神熱血標竿,相信是跨年之際在《與神同行》和《野蠻遊戲:瘋狂叢林》等奇幻外片之外,台灣觀眾另一個關於國族意識洗禮的美麗奇幻的選擇。

2017年11月28日 星期二

觀音工藝精,大佛意境高



**刊於自由廣場 大佛戰觀音
今年金馬獎,大佛戰觀音的格局,兩片共拿下八個大獎,若不計短片、動畫、記錄片等不同領域作品,占全部獎項幾近半數,不少評論認為可以更多。


最佳劇情片由觀音勝出,看好《大佛普拉斯》的影評人們可能略感意外,同時也為剛上映的《血觀音》獻上滿滿的祝福,希望同為台片新生代的創意動能化為觀眾的支持,再創本土電影市場榮景。

兩部片都是優秀台片,彼此高下不論,本文就金馬獎選片機制和品味做一評析。

誠如資深影評人藍祖蔚評論今年五部入圍最佳劇情片,大佛「視野最廣,意境最高」,然而,「金馬獎複選評審,只給黃信堯新導演提名,卻不願讓十項提名的《大佛普拉斯》再多一項最佳導演獎提名」,「那種標準還真的非常像菜埔荒腔走板的大鼓聲呢。」

《血觀音》楊雅喆導演壓軸致詞提到《海角七號》裡的「山也BOT,海也BOT」警世格言,呼應他展示的「沒有人是局外人」社運標語,其實這也巧妙連結到2008年《海角七號》金馬得獎運勢。

那一年,全台票房逾五億的驚世海角台片亦獲多項提名,結果和今年的大佛一樣包辦兩項音樂獎,也無緣導演獎和最佳影片獎。當年的金馬評審給獎氛圍,海角大概就是一部音樂不錯的賣座電影吧!

當年最佳影片給了誰(中國片《投名狀》)已不重要,沒得獎的《海角七號》仍穩坐近代最具影響力的台片寶座。那麼今年的最佳影片《血觀音》,以及聽講些微差距槓龜的《大佛普拉斯》,彼此關係又是如何呢?

我以為,不同於2008,今年是比較幽微的台灣內部的對於國家定位和文化想像的差異。

(1:05 台語致詞)
參考兩位導演媒體受訪的發言,楊雅喆導演流露的比較是對於台灣繼承了中華文化不堪污濁一面的無奈與悵惘,隱含的是對失落的中華文化美好可能的懷想;黃信堯導演則是對空心大佛象徵的虛構中華民國及其文化建構本身存在正當性的根本質疑。

《血觀音》末尾病重臥床的活死人無愛無神長命百歲,《大佛普拉斯》末尾則是無可如何不知所終的聲響,中華民國流亡台灣聲聲喪鐘。

兩片的根本差別,在於一為華國覺青的觀音刻畫,另一為脫華異域的欲望探索,連結到2008年的海角日本歷史時空,華國金馬獎的認可傾向是一以貫之顯而易見的。

2017年11月7日 星期二

台華雙棲 玉女歌后林慧萍

**資深影劇記者王祖壽寫了一篇評論很到位,毋閣完全沒提到林慧萍的母語台語歌曲能力,這是本文要突出的面向,我認為這是林和其他所謂玉女歌手關鍵的區別。

林慧萍二○一七台北演唱會於上週末舉行,以「一朵盛開的花」為題,取自這位「玉女歌后」翻唱日語歌曲的一九八二年成名作《往昔》首句歌詞,賣座甚佳,當年的青年學生粉絲大軍出動,如今的歐吉桑歐巴桑們湧進國際會議中心,重溫年少青春情懷,誠如名嘴電視評論員王瑞德在FB講的「謝謝林慧萍帶我們夫妻回到三十年前談戀愛的甜蜜時光!」
一九八○年代初期,台灣社會威權治下已聞變革先聲,本土化和民主化動能在各領域積聚,新台語歌源頭《心事誰人知》和新電影開端《光陰的故事》引領時代潮流,同時期台灣流行樂界則玉女歌聲傳唱,易智言導演二○一四年的台片《行動代號:孫中山》,以《往昔》插曲做為時代指涉的標記,是植基於台灣社會集體記憶的選擇。
林慧萍的演唱會選唱了當年齊名的玉女歌手名曲,如江玲的《我的歌》、沈雁的《一串心》、楊林的《玻璃心》、金瑞瑤的《飛向你飛向我》等,並笑稱自己在當年的偶像歌星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往昔 台語版)
林慧萍在台灣流行文化的歷史地位,和同年代「玉女歌手」的分殊,在於她迅速脫離所謂校園民歌以中國縹緲認同為基底的純夢風月氣質,走上與台灣社會接地氣的活力演歌風格,其台語歌曲的演繹能力更底定綿延其歌唱事業的根基,如成名不久隨即發行台灣歌謠專輯和後來的「台灣國語」台語專輯,其作曲並和黃乙玲合唱的《講乎自己聽》,則共同成就了一部年度金曲獎台語歌后作品。
林慧萍雖以華語歌手身分行走台灣流行歌壇,實則和其演唱會以一曲《流水年華》致敬的國民歌后鳳飛飛一樣,是華台語雙棲的實力唱將,其舞台演出在時代記憶的懷舊氛圍之餘,也流露出林慧萍自己期許的不被時代淘汰的未來企圖心,不同於所謂校園民歌演唱會的明日黃花老人同樂會氣息,而真正是「一朵盛開的花」。
林慧萍台語流暢,演唱會上不時講著像「洗面礙著鼻」的台語俗諺,和好朋友黃乙玲也隨口在台下合唱台語名曲《講什麼山盟海誓》。放眼未來,除了全場大合唱國民情歌《倩影》,林慧萍可以再接再厲,乘著國民語言的翅膀,舉辦以台語為主的演唱會,呼應廣大歌迷的共同渴求,展翅飛翔於台灣文化心情的廣闊天空。
**補充:林慧萍2011高雄「水的慧萍」&台北「夏之夜」演唱會,皆安排不少台語曲目。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台語片強勢回歸


文化部鄭麗君部長在臉書對全片台語發音的《大佛普拉斯》推薦詞台灣電影史上久違的黑白台語,再一次成為我們共同的驕傲,準確定位這一波圍繞大佛的台片口碑風潮,實質宣告台語電影大回

鄭部長讚許台灣影人面對各種困難仍持續發揮創造力,開創出一波波「台流」《大佛普拉斯》主要演員之一、鄭部長的學同學莊益增即為新世紀台灣電影復興「台流」標竿作品《無米樂》(2005)導演台語片於1970年代沒落後失語數十年的台灣電影史,舉起一支本土語言大旗

《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連結戰後台灣電影起飛的黑白台語片珍貴傳統優異的台語說書聲線貫穿全片,不時爆雷、不時詮解、不時提點、不時詼諧,這是本片台語演出的第一類型,平鋪直敘、沉穩說理

第二類型則是莊飾演的菜脯和好友肚臍以及其他角色之間日常台語對話,展現連珠炮國罵粗獷風和黑色幽默慧黠語調交織出富有層次感的台語表演

第三類型則是創作本片配樂的林生祥演唱的台語片尾曲這首最終仿彿和大佛同響共鳴的歌曲,歌者的客語腔仿佛語言共振充分發揮詩意的魔力觀眾大都捨不得提早離席必須聽完全曲才覺得完成了在地文化的經典洗禮,在沉鬱滄桑的悠揚餘韻中離場散戲


本片語言鋪排具有巧思,全片黑白基調講台語,而在行車記錄器畫面彩色片段裡大佛工廠老闆Kevin則是講華語也就是肚臍講的在社會上走跳「三分靠作弊、七分靠後壁」的語言活靈活現,情慾橫流,詐騙叢生。

當然台語也全然不是無辜清氣的語言,林美秀飾演的師姐驗收佛像和廠方代表口口聲聲「阿彌陀佛」的唇槍舌劍同樣滿滿的爾虞我詐。

《大佛普拉斯》的語言活力在於,重新記憶並建立台語片傳統的存在感及其駁雜的厚實感,而林生祥率領的配樂團隊糅合民謠、爵士本土小調、日式演歌風等音樂元素,也塑造了自然豐沛的台灣風情。


                   成就了一回台語片的強勢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