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高歌美麗島的《我們的那時此刻》

楊力州導演的金馬獎50週年版記錄片《我們的那時此刻》,一部台灣電影小史。1962年,台語電影全盛期,中國國民黨政府根據「國語影片獎勵辦法」設立為蔣介石祝壽並以金門馬祖戰地為名的金馬獎,自此體制外本土文藝復興的黑白台語片逐步走入歷史,進到了體制內教化社會人心的彩色華語片時代。



《我們的那時此刻》從2部老台語片起頭,一路介紹了發起「國片」衝鋒號角的黃梅調電影和「健康寫實」片,1970年代的瓊瑤愛情片、古裝武俠片、抗日「愛國」片、短暫風潮的「社會寫實」片(或稱「黑電影」),1980年代的新浪潮和朱延平電影,以及之後台灣電影陷入低潮的沉潛再生期,一直到2008年《海角七號》台片大潮再起前夕的《雙瞳》(2002)跨國製作與本土記錄片商演現象。
跨越半世紀的台灣社會史話,在電影金馬獎框架下,層層堆積,脈絡分明。
本片有幾個處理得特別好的地方,像是少女時為協助家計到工廠當女工的婦人訪談,這是楊導向母親致敬的段落,代表的是台灣經濟起飛設立加工出口區雇用大批勞工時期從鄉下前往都會區的龐大本省女性族群,講到鳳飛飛唱的二秦二林明星配對戲仍禁不住留下淚水,因為曾經那麼入戲,也因為和許許多多女工同事們一樣青春消逝的心酸吧!



巧合的是,本片和同時上映的新加坡片《想入飛飛》同時高歌鳳飛飛的《我是一片雲》,同時高歌時代集體記憶的失落與回歸。

《我們的那時此刻》還有點替《搭錯車》(1983)平反的味道,處理篇幅明顯大於當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導演、改編劇本大獎得主的《小畢的故事》這部台灣新電影開山之作。《搭錯車》是當年台片賣座冠軍,主題曲讓蘇芮一炮而紅,影史地位卻遠不如同一年獲得金馬獎提名的《小畢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海灘的一天》等名作。


如今在楊導的安排下,《搭錯車》裡強行拆除老兵違建的抗爭畫面,和30年後苗栗大埔徵收迫遷事件相互映照,閃現出預知社會運動紀事的光輝,虞戡平導演受訪說的,搭錯車就是老兵搭錯了國民黨的車來台灣,更傳達出跑路政權錯謬衰頹的時代況味。



《小畢的故事》在台灣影史的舞台上為新電影揭開序幕並非偶然,主要得力於其對舊時代或某種外省文化氛圍的緬懷,《搭錯車》則訴求社會變遷和居所流離的無可奈何,端看前者眷村少年長大加入軍旅,後者老兵在養女演唱會歌聲中過世的晚景凋零可知,兩片基調天差地別。
新電影作為一個典範的建立,黨營中影公司於1960、70、80年代分別創立的健康寫實電影、「愛國」片、新電影等一個個電影品牌,都很成功,不是贏得票房,就是贏得進步形象,其文藝精神至今統領台灣人心,綿延不絕。
1989年的《七匹郎》現身大唱《永遠不回頭》,則是楊導神來之筆,這部片並未獲得任何金馬獎項,朱延平導演受訪說此片宣傳活動主持人介紹導演時觀眾仍然熱情高呼「王傑、張雨生」的自我解嘲,讓人猛然想起就在小野所說《悲情城市》發出新電影「最後的一聲悲鳴」的那一年,在黨營中影系列作品之外,台灣影壇是不缺大明星的,是不乏賣座台片的,也滋養了新一代電影人如九把刀,和楊導訪談的新電影導師楊德昌兩大傳人魏德聖和戴立忍一樣,成為新世紀台片復甦的主力。


然而,在金馬獎框架中發揮的《我們的那時此刻》,終究是有其侷限的,有人挖苦跑路政權說只有金門和馬祖一直是真正的中華民國領土,這部紀錄片也有幾分類似的文化領地氛圍。
從本片以黨歌《國歌》始、以《美麗島》終來看,就片中有相當鋪陳的國族意識而言,算是跨出了很大一步嗎?我想並沒有。《美麗島》是1970年代全名為「中國現代民歌」的民歌時期作品,看不出來和台灣電影有什麼關係,有的就是某種朦朧的、在風起雲湧的本土社會運動裡、不離不棄的中華文化鄉野情懷吧。
片尾曲如果是,本片口白桂綸鎂主演的號稱新世紀台片復甦首部作品《不能說的秘密》主題曲,


或是《海角七號》的《國境之南》,


從黨國到另一個國,那才是熱烈中的熱烈啊!

**同場加映:搭錯車 Papa, Can You Hear Me Sing?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受難美術,得林之助--台灣論「國畫」,膠彩遞情思

代表圖片
朝涼》Bathing in the Morning, 1940  source: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
1940年,日本慶祝相傳於公元前660年即位的首任天皇神武創建大和朝廷2,600周年,帝展擴大舉行的「奉祝展」選入剛從東京的美術學校(今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的林之助作品《朝涼》,牽牛花棚為背景,未婚妻加長比例著和服立於左側,望著右下畫家化身的仰首公羊,當時小倆口甫立婚約,台日兩地相隔相思,特殊的粉灰淡青色系背景,「清新出塵如詩如夢」,「掛在會場第四位置是每回展覽比賽慣例特選第一名的地方,當時日本最著名的美術雜誌《美之國》也刊登了這幅作品並撰文讚賞」,來自台中大雅的台灣青年藝術家震動了日本畫壇。

「林之助百歲紀念展」刻正於台中的國立台灣美術館展出,以上介紹摘自策展人、大師門生曾得標的展覽圖錄撰文。另一位策展人、台師大美術系白適銘教授稱《朝涼》「構圖新穎、具現代感」,為畫家創造「藝術生涯的第一個高峰」。隔年1941林之助返台,於台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連得年度首獎,1946年開始執教於台中師範學校(今國立台中教育大學),並受聘於延續府展之全省美術展(省展)委員,擔任「國畫部」評審並提出示範作品供觀摩,年方30的年輕畫家和其他在地青年才俊貢獻所學,引領戰後台灣美術圈的發展。

然而,林之助及其他在日治時期接受藝術教育的台灣第一代現代畫家,不論是東方或西方風格,不論繪畫成就如何顯赫,皆受制於戰後中國國民黨政府「復興中華文化」意識形態,遭到中國移入水墨畫家搶奪正統的強勢活動壓抑,畢業於日本畫部的林之助其後來正名為「膠彩畫」的藝術類型,隨即捲入「正統國畫論爭」,1970年代達到高峰,台日斷交隔年膠彩畫遭省展「國畫部」逐出,台籍畫家所擅長的主流畫種在台灣最大規模的美術展銷聲匿跡,直到1970年代末期才在省展恢復展出,1982年呼應林之助的主張於省展創立膠彩畫部

膠彩畫源遠流長,使用鹿和牛等動物皮骨熬煮的動物膠混合礦物質顏料作畫,和中國傳統重彩工筆畫系出同源,跨海傳播東土結合現代美術技法成為所謂的日本畫或東洋畫,透過日治體系轉介傳輸,形成台灣近代新美術發展的骨幹之一,在林之助之前膠彩畫家郭雪湖、陳進、林玉山即以「台展三少年」之姿在府展前身的美術展引領風騷(即將上映改編自台灣美術史先驅謝里法老師小說《紫色大稻埕》的電視劇主題之一卻在戰後的大中國政治氛圍下淪為日本文化遺毒遭致攻擊,白適銘教授指為「受難美術」

林之助曾自述(曾得標記錄「藝術的價值,在於其思想、精神與創意,不在於素材,不論用油彩、水彩、膠彩、水墨....等,只要能畫出美的色彩與造形,不管是抽象或具象,只要具有自己獨特風格,就是好的繪畫作品。」。

2005年,林之助獲頒行政院文化獎,2008年過世時,陳水扁總統親赴其於台中師範學校的宿舍和畫室(現為政府指定歷史建築林之助紀念館)頒發褒揚令。20155月,擁有許多台展、府展、省展得獎作的國立臺灣美術館的典藏作品,包括《朝涼》以及228事件受難油畫家陳澄波的《嘉義公園》和《淡水風景》,依文化資產保存法公告為重要古物,同時林玉山的膠彩畫《蓮池》也通過指定為國寶級作品。

遲來的官方認可和禮讚,彷彿訴說著林之助等台灣藝術家,在充滿敵意的中華文化殖民地和傳統水墨「國畫」抗衡的數十年奮鬥歷程艱辛中透著一股林之助後期畫作花鳥主題和早期名作《朝涼》般寧靜、雅致、悠揚的在地情思